导读:“字节时间”这个词,最近在舆论场上引发争议。事情并不复杂。一名前媒体人引用第三方数据,称在中国移动互联网月度使用时长排名前50的APP中字节系的时长份额达四成,提出中国互联网正在进入“字节时间”。抖音集团一位副总裁随即反驳,从“极不严谨”“纯属瞎扯”,到“非蠢即坏”,措辞越来越激烈。争论从数据口径打到反垄断门槛,最终一场行业观点交锋或将转入司法程序。围观者易被带入一个法律命题:字节系到底有没有垄断...
“字节时间”这个词,最近在舆论场上引发争议。
事情并不复杂。一名前媒体人引用第三方数据,称在中国移动互联网月度使用时长排名前50的APP中字节系的时长份额达四成,提出中国互联网正在进入“字节时间”。抖音集团一位副总裁随即反驳,从“极不严谨”“纯属瞎扯”,到“非蠢即坏”,措辞越来越激烈。争论从数据口径打到反垄断门槛,最终一场行业观点交锋或将转入司法程序。
围观者易被带入一个法律命题:字节系到底有没有垄断?四成时长达没达到法定红线?这些当然值得讨论。但如果把公众情绪仅仅理解为对“垄断与否”的关切,就错失了这场争论真正的分量。很多人念叨“字节时间”,不是在做法律题,而是在算另一道题:每一次明明没打算看那么久,却不知不觉停留了几个小时;关上屏幕,脑子里却什么也没留下。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,是“字节时间”这个词能持续发酵的重要原因。
因此,真正值得追问的,不只是“字节时间”这一说法严不严谨,还有下面这些问题。
图源:“人民网”微信公众号
一、被拿走的注意力,究竟换来了什么?
这是最朴素的一问。劳累一天,刷几个视频解解乏,实属正常。问题在于,本想放松片刻,却在工业级产品设计的诱导下越陷越深、欲罢不能,等放下手机的那一刻,即时快感一过,空虚与焦躁随即涌来。用户感受到的落差是具体的:付出的是以小时计的时间,收回的却是一堆看完即忘的碎片,经常感到毫无营养。
就拿短剧来说,许多短剧剧情狗血、表演浮夸、制作粗糙,靠强冲突和反转勾住人,推着人一集接一集往下看。看完之后,反而觉得更空虚——不是放松了,而是被掏空了。明知道不值得看,手指还是点了进去;看完之后没有满足,甚至对自己生出一种反感:我怎么又看了这个?这种“自己都反感自己”的情绪,比单纯的浪费时间更可怕。浪费时间只是损失,自我反感则是一种伤害——它让人在每一次明知不对却还是打开的循环里,一点点磨损对自己的评价。一个内容平台如果持续输出这种体验,就不能以“用户自己选的”来搪塞。用户的选择,是在一个精心设计的选项菜单里作出的;菜单本身长什么样,平台负有首要责任。
二、每天看上去有那么多作品,到底有多少有助于丰富老百姓的精神世界?
内容产品不同于普通商品。一瓶水、一袋米,用完就完了;但内容产品不一样,它进入人的精神世界,塑造人的认知、情绪和价值判断。一段视频、一部短剧、一条推文,看似轻飘飘,日积月累却会影响一个人如何看待自己、看待他人、看待社会。正因为内容产品天然具有这种精神影响力,内容平台理应把这份责任考虑进去,不能只追求数据。数据可以衡量停留,却衡量不了一个人看完之后是更充实还是更空虚、是更相信自己还是更讨厌自己。
平台看上去内容很多,可内容多不等于精神滋养多。算法以停留时长和互动率为优先目标,情绪更强、冲突更明显、刺激更直接的内容更易获得流量。于是,需要耐心进入、有信息增量的内容被挤压,流水线产出的“数字泔水”反而在分发中占据上风。公众并非没有判断力,他们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消费的是精神层面的“高油高盐”——入口即化,吃完却饥肠辘辘。一个真正有公共责任感的内容平台,不能只盯着用户看了多久,更要掂量内容留给人的长久感受和精神影响。
图源:视觉中国
三、说起来有一些好作品,实际上在海量产品中能占多大比重?
平心而论,平台确有一些好作品。精品短剧、知识科普、纪录片式内容,这些都是存在的,说平台“一件好东西都没有”,完全不客观。但很多用户的真实体验是,刷了个把小时,确实也没刷到什么好作品。打开应用,迎面而来的常常是情绪对立、擦边暗示、重复搬运等内容,真正有营养的内容像大海里的一根针,偶尔冒出来一下,很快又被信息流冲走。这就引出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:在如此庞大的内容池里,好作品到底占多大比重?是百分之几,还是千分之几?如果好作品只是海量内容中的点缀,只是对外汇报时的样本,只是偶尔被推到用户面前证明“我们也有精品”,那么平台的内容生态就很难说得上是健康的。
公众关心的,不只是平台有没有好作品,更是好作品能不能被更多看见、能不能占到足够大的比重。平台不能因为偶尔有一些精品,就反过来论证自己整体有多好。当精品的音量压不过流水线的噪音、压不过擦边视频的流量,那么个例的光鲜,根本掩盖不了结构性的问题。一个好平台的标准,不在于推出过一些好内容,而在于一名普通用户随手刷新时,有多大概率能遇到真正值得看的佳作。
四、做产品的出发点,是否考虑过让用户变得更好?
平台追求时长、日活与增长,本身也无可厚非,但当用户停留时长、互动率等成为核心指标,产品设计就会不由自主地滑向“如何让人多留一会儿”,而不是“如何让用户变得更好”。二者并不总是一致,有时甚至冲突。一个负责任的平台,至少应该正视这种冲突的存在,并在产品目标体系里给“增进用户福祉”留出较高权重。
任何一个企业做产品,让用户变得更好与实现自己的利益,本应是统一的,而不是对立的。企业当然要发展、要盈利,但如果这种发展需要不断消耗用户时间、利用用户情绪、让人关掉屏幕后感到空虚甚至厌恶自己,这样的发展很难说是健康的、可持续的。尤其是内容产品,它要“让用户变得更好”,无非是让人的精神更健康、心灵更富有,而不是让人越刷越焦虑、越刷越空虚。这一目标应在企业发展中占有重要位置,不能一味追求“让用户觉得爽”“让用户爱看”。
有人说,商业的本质是读懂人性、尊重人性,甚至学会与人性共舞,但有个底线:利用人性弱点赚钱,叫收割;顺应人性需求创造价值,叫生意。这句话放在“字节时间”的争论里格外贴切。读懂人性没有错,顺滑的推荐、即时的反馈,本身也可以是服务。但读懂人性的目的,是帮人更好地运用时间、获得真正需要的东西,还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交出时间、让渡注意力?
图源:视觉中国
五、站在高光处,是否还懂得敬畏?
一个人身处高光时刻,要懂得敬畏;一个企业被外界瞩目时,更要懂得敬畏。企业越大,产品触达的人越多,越不能把公众质疑当成“跟自己过不去”。质疑不是敌意,更多时候是提醒:你手里的产品,已经不只是一门赚钱的生意,它还在塑造亿万人的时间分配和舆论环境。
企业要明白,产品最终要为社会服务、为老百姓服务。算法背后是机器,但设计机器的人得有良心。机器没有价值观,人得有;代码不会脸红,做产品的人应该会。如果把质疑都当成需要“打赢”的舆论战,而不是需要认真倾听的反馈,那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。
还要看到,今天很多网友对“字节时间”的忧虑和质问,并不只是冲着某一家企业去的。这种情绪,反映出一种对个人生活的觉察:知道自己的时间不能总被消耗在无用的事情上,知道自己不该一次次在“再看一会儿”里把夜晚交出去,希望能够重新掌控生活的节奏。质问表面上是问平台,深层也是在提醒自己——时间是我的,生活是我的,不能全交给算法来安排。
所以说,“字节时间”更像是一种民间的命名,用来标记一种已经持续太久、却迟迟没有被认真对待的失衡:算法在高效地拿走时间,却没有同等地还回价值。公众的讨论,指向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法律定性,还有这个再真实不过的落差。承认这个落差的存在,比争论“字节时间”严不严谨,要重要得多。
一个被瞩目的企业,真正该有的敬畏,是敬畏用户的时间,敬畏社会的信任,敬畏自己手里的那台机器——因为它转得越快,越需要有责任感。
(浙江宣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