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忽如寄

“人生忽如寄，莫辜负茶、汤和好天气。”近来，汪曾祺的这句话在社交平台再度翻红。

“人生忽如寄”一语源自《古诗十九首》中的“人生忽如寄，寿无金石固”，本是古人对生命有限、世事无常的喟叹。千百年来，无数文人循着这份生命之思写下各自的答案。比如，曹丕在《善哉行》写“人生如寄，多忧何为”，劝人不必困于愁思；苏轼写下“人生如逆旅，我亦是行人”，于漂泊离合间见通透。到了今天，网友续上“莫辜负茶、汤和好天气”，在光阴易逝的底色之上，添了一份珍惜眼前细碎美好的当代注解。

跨越古今，同样一句古语，接续的文字各异，心境也各有侧重，却都藏着一脉相通的追问：人生如寄，我们究竟该将此生安寄何处？

两辆房车穿行在云和梯田的盘山公路上 图源：“丽水网”微信公众号

一、寄于“此刻”，把寻常日子过出滋味

“人生忽如寄”，一个“忽”字，道尽了光阴倏忽、时不我待的仓促。身处快节奏的当下，时间总被碎片化信息、接踵而至的琐事填满。有网友感慨，平日里总被消息、任务推着走，很难拥有一段不被打扰的时光。于是很多人把美好托付给遥远的“以后”，总告诉自己“等忙完这一阵”“等攒够钱”，再好好放松放松。可日子如流水，想象中“万事俱备”的完美时刻，往往在等待中落了空。

这个“忽”字，也藏着令人猝不及防的况味。有时，只顾埋头赶路的我们蓦然回首，才发现那些一再推迟的相聚、搁置的心愿以及疏于陪伴的人，早已悄悄远去，徒留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的遗憾、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的怅惘。

既然未来难以预判，与其把期待押给明天，不如专注此刻，给日子多添一些记忆和美好。就像汪曾祺，他的一生几经颠沛，却从未等万事俱备之后才开始感受生活。即便在困窘的境遇里，他也留心咸鸭蛋、牛肝菌以及各种街巷小吃，把一饭一蔬写成熨帖人心的文字，成了许多人安放情绪的参照。

这种“寄于此刻”的态度，也在今天的年轻人中悄然生长。就像有网友记录下“人生的1000个美妙时刻”，一首歌、一节兴趣课、一次居家整理，这些微小美好都是值得珍藏的片段。在他们看来，生活本身就是目的。用心接住每一个当下，我们就不再是时光里被动赶路的过客，而是自己生活的主人。

二、寄于“心安”，纵是漂泊亦有归处

人生如寄，不仅是岁月匆匆，更是行行复行行，始终在路上。羁旅漂泊、身若浮萍之感，古往今来人人都曾体会。南宋刘克庄写下“客舍似家家似寄”，说的是久客在外，住旅馆的日子倒比住家还多，家反倒像暂居的客栈。

如今交通便利，山海不再遥远，但频繁的社会流动却容易放大心底的无依感。求学、择业、迁居，我们不断更换环境、重建圈子、转换身份。很多时候，即便居有定所，内心却依旧空悬着，难以建立起归属感。当年苏轼问柔奴岭南风土是否不好，柔奴答：“此心安处，便是吾乡。”这句话成了无数漂泊之人的精神慰藉。

“心安”不是凭空而来，而是在循序渐进的投入中慢慢沉淀。就像樊锦诗与敦煌的相遇本是偶然，她对这片戈壁的归属感并非一朝一夕形成，而是来自六十多年考察洞窟、守护壁画的朝夕相伴。旁人眼中的孤苦坚守，对她来说正是“我心归处是敦煌”的写照。

当然，我们未必都有“敦煌”可以奔赴，但可以培养属于自己的心安之所。正如有人循着汪曾祺的文字走进菜市场，看“生鸡活鸭、鲜鱼水菜、碧绿的黄瓜、通红的辣椒”，在热气腾腾的市井，与脚下土地建立起温暖的联结；有人养一只猫，结交三五知己，在流动的生活里搭起稳定的支点。这便是“莫辜负茶、汤和好天气”所承载的安稳与陪伴。

丽水龙泉屏南镇坪田李村，村民忙着晒秋图源：“浙江文旅资讯”微信公众号

三、寄于“过程”，每一步前行都有分量

有人说，人生终有尽头，我们终究什么也带不走。然而，如果把事情的意义都系于既定的结果，便很容易落入虚无主义的泥沼。生命是一段不断展开的旅程，价值不在于在终点收获了什么，而在于这段路上我们体验了什么、成长了多少。

《浙江宣传》曾撰文说，过程就是意义。法国作家加缪在《西西弗神话》中也有过一段类似论述。西西弗被诸神惩罚，日复一日将巨石推上山顶，石头又在抵达的瞬间滚落，循环往复，看上去是一场无尽的徒劳。但在加缪看来：“向着高处奋力攀登，这场抗争本身，足以填满人心。”

不必一味盯着预设的终点，沉下心做好每一件事，过程的价值自会在行动里显现。前不久，22岁的丽水遂昌小伙傅宇豪，拿下了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瓷砖贴面项目金牌。他曾两度与世赛失之交臂，一路走来有遗憾、有煎熬。但那些尚未抵达目标的蛰伏时光、反复打磨技艺的日夜，却成为他难忘的回忆和成长路上最宝贵的财富。

人生这趟旅程，踏实走过的每一步都自有分量。或许不是每一步都光彩夺目，但每一段路都有它的意义。

四、寄于“认真”，以郑重之心赴平生

社交平台上，有人顺着“人生如寄”的感叹，生出一种误读：既然只是世间过客，又何必太过认真？网上也流传着“认真你就输了”这句话。于是一些人把松弛感、平常心等同于放低要求、敷衍应付。工作只求过得去，生活只求差不多，凡事都不愿深究。

可事事抱着“差不多”的心态，日子便会在漫不经心中悄然流逝，到最后回首人生，也只剩一片模糊的“差不多”。认真，恰恰是抵御生命虚无最朴素的力量。翻译家许渊冲曾说：“生命并不是你活了多少日子，而是你记住了多少日子。”那些能留在记忆里的时光，大多是我们认认真真活过的瞬间。

作家史铁生常年与病痛为伴，自嘲“职业是生病，业余在写作”。命运给他设下困境，他却没有给自己设限，而是在轮椅上思索生命的辽阔。金华市浦江县委原常委、宣传部原部长徐利民，把满腔热忱倾注到上山文化保护和宣传上，直至生命尽头，他以“人，要做一粒好种子”自勉，提醒自己向下扎根、认真做事。他们的认真，不计得失成败，只为守住生命本应有的庄重。

当然，认真不等于事事较劲。对普通人而言，允许自己歇一歇，尽力做好分内之事，真诚善待身边之人，便是对生活最好的回应。

图源：视觉中国

五、寄于“释然”，于得失之间见坦途

生活里，不少人被困在单一的评价标准里。何时立业、拥有多少、怎样才算过得成功，不自觉拿别人的节奏对标自己，在比较里生出诸多执念。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”，人这一生，总会留下大大小小的缺口。

倘若长久陷在不甘与内耗中，不仅走不出过往阴霾，还会让原本鲜活的日子一点点褪色。陶渊明写下“悟已往之不谏，知来者之可追”，告诉我们往事覆水难收、结局无从改写，但我们依然可以调整心境，寻得属于自己的光景。

当乌台诗案尘埃落定，苏轼一朝被贬黄州。换作常人，或许会困在失意与怨愤中难以解脱。但他却躬耕于东坡、夜游承天寺，写下“回首向来萧瑟处，归去，也无风雨也无晴”。这份通透与豁达，使他在此后的贬谪流离中，仍能觅得人间暖意。杨绛晚年痛失爱女、伴侣，没有沉溺于悲恸，而是埋首整理遗稿，写下《我们仨》，以“留在人世间，打扫现场”的从容，安放思念，接纳离别。

有人说，人生是一场巨大的塞翁失马，得失祸福，要放到时间的长河里才看得清。天地自有节律，花开亦有时序。我们不妨放下外界繁杂的标尺，珍惜眼前的“好天气”，接纳缺憾，看淡得失。心放下了包袱，脚步才会轻盈，才能从容看遍沿途风景，安然奔赴前路。

（浙江宣传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