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报观察 | 沉睡四千年的城邑，为何能持续吸引海内外学者？

海报新闻记者 贾小亿 日照报道

秋风吹过日照两城西北岭的近海台地，微微隆起的黄土像一册摊开的书页。

距今约4600年至4000年，龙山时代的先民在这片台地上筑城、种稻、烧陶、酿酒，留下东亚地区规模宏大、等级较高的史前都邑遗存。1936年，考古工作者在这里翻起第一铲土，“龙山古国”的轮廓从黄土中显露出来。九十年后，2026年10月23日至24日，日照市东夷文化“两创”研讨会在山海天旅游度假区举行，约150名海内外专家学者和文旅企业代表再次聚首两城河畔。

一座沉睡四千年的古老城邑，为什么会持续吸引海内外学者的目光？

四千年的回响 美器、美酒、古城邑

答案藏在两城遗址的夯土层里，也藏在出土的精美器物里。

两城镇遗址面积近100万平方米，三重环壕拱卫着中心城垣，“都、邑、聚”三级聚落结构次第分明。山东大学考古学院教授栾丰实指出：“‘都、邑、聚’三级结构，是早期国家的中心。”

这座城邑的魅力，直接体现在精美器物上。蛋壳黑陶高柄杯，陶胎厚度大多在0.5到1毫米之间，少数盘口部分只有0.3毫米左右，薄如纸，黑如漆，硬如瓷，被称为“四千年前地球文明最精致之制作”。

器物之美，是耕作文明的衍生。专家在陶片内壁残留物中检测出稻米、蜂蜜和野葡萄混合发酵的成分；酒石酸的出现，为四千年前先民利用葡萄酿酒提供了线索。这为把中国葡萄酿酒史上溯至4000年前提供了证据，也对葡萄酒酿造“西来说”构成挑战。两城遗址出土的农作物种子中既有稻谷，也有粟，这意味着四千年前这片土地气候暖湿，五莲山下来的河流在滨海淤积出一片好田，保障了城邑的粮食供给。

1995年起，山东大学与美国耶鲁大学等机构组成中美联合考古队，用区域系统调查方法系统揭示了两城遗址的聚落格局，覆盖面积1400余平方公里，该项目获得国家文物局“田野考古奖”。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方辉把两城镇称为“中国考古学方法转型的现场”：中国考古从“文化史重建”走向“古代社会复原与文明进程研究”，在这里有了可操作的样本。

给旧址以新生 老仓库里“长出”博物馆

研讨会期间，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、历史学部主任王巍对两城遗址博物馆的选址和建设思路表示肯定。

博物馆建在原两城供销社仓库大院。上世纪70年代的老石墙、灰瓦被尽量保留，新建钢结构覆罩其上，新旧空间交融。它并非在遗址旁另起炉灶的新展馆，而是从既有建筑肌理里生长出的新枝。

正式建设前，山东大学考古团队对这里进行了系统勘探，在建设区域系统揭示出龙山文化时期大型环壕与城墙的结构。

目前，博物馆主体结构正在建设，遗址文化展示区已率先落成，茅草覆顶的房舍、真实的考古探方、制陶场景，已经把四千年前的生活图景铺展在田野之间。美国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研究员费曼在研讨会上说，两城遗址博物馆通过信息展示和多媒体手段，让当地民众得以聆听考古发现，“是向公众传递这些信息的非常重要的一步”。

研究方式在变，保护利用方式也在变。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王斌提出，把鲁东南沿海龙山聚落群作为完整的“文明单元”来系统研究，以“老资料出新成果、大遗址连片研究、考古成果活态转化”三条路径推进。法治保障同步加强：《日照市两城镇遗址和尧王城遗址保护条例》已于2026年9月经山东省人大常委会批准，将于2027年1月1日起施行。保护先行，利用有度，转化才不会在热度中走偏。

给历史以未来 让成果转化进入公众视野

历史的厚度，在累叠的夯土层里；人文的温度，在人与人的交流中。

10月22日，耶鲁大学教授文德安重返两城，在村里见到老朋友周加莲。两人远远认出彼此，快步走上前，笑着紧紧相拥。考察两城遗址时，文德安曾在周加莲家院里连续工作二十多天，语言的壁垒，没有隔开两颗贴近的心。文德安在研讨会上全程用中文作主旨报告，她说：“日照是我的第二个家。”美国学者和中国村民的友谊，本身就是东夷文化“从书斋走向公众”最朴素鲜活的注脚。

研讨会期间，11名专家学者围绕遗址公园建设与“两创”路径展开圆桌讨论；日照文物主题游径同期发布，山海天旅游度假区与山东大学考古学院签署校地合作协议，《两城镇》考古报告被捐赠给市博物馆和遗址保护中心。与会专家还实地考察了两城镇考古遗址公园，并讨论了尧王城考古遗址公园建设。王巍判断，尧王城和两城这对“双子星”，将来能为日照文旅事业作出独特贡献。

东夷文化“两创”的潜力，不在蛋壳陶符号的简单衍生，也不在一处遗址的孤立走红，而在把连续数千年的文明样本，变成老百姓可感、可及、可参与的生活场景。夜幕落下，《东海上人姜子牙》的沉浸式夜游在海滨国家森林公园展开；黑陶研学把文化体验融入景区和古城。四千年前的技艺有了温度，四千年的历史，也有了未来。

博物馆的展陈、遗址公园的步道、文物主题游径的串联，多一个入口，文化就离日常近一步。

九十年的田野求索，让东夷文化从泥土中现身。古老城邑里的人文，正随着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，从学术圈走向公众，从日照走向世界。正如两城博物馆结束语所说：这一代人，将留下什么给下一个千年？答案藏在每一次保护行动中，也藏在每一个参观者巡礼的目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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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来源：海报新闻